《红色扎西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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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二章胜利起点
天,已经大亮了。
木生爷爷在门口站了半晌,又转身回了屋。他不是不想出去,是想把话说完了再出去。这一夜,他讲了一宿,讲得嗓子哑了,眼也熬红了。可还有最后一件事,他没讲。
他回到火塘边,坐下。满屋子的后辈,还没散。幺娃凑过来,给爷爷碗里续了碗热水。
木生爷爷接过碗,捧着,那热气,往脸上扑,暖。
“还有最后一桩,”他说,“得跟你们交代。”
满屋的人都安静下来,看着他。
木生爷爷望着火塘里的火,开口了。这一回,他的声音,不哑了,反而比先前,还清亮了几分。
“你们听了一夜,”他说,“听了红军,听了徐策,听了余泽鸿,听了殷禄才,听了陈华久,听了两千九百七十四个人。现在,爷爷要跟你们说一句要紧的话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扎西,是胜利的起点。”
幺娃眨巴着眼:“胜利起点?”
“对。”木生爷爷说,“胜利起点。这四个字,你们要记到骨头里。”
——那年,木生十四岁。他不晓得啥叫“胜利起点”。他只知道,那一年的正月,雪下得特别大,一支瘦得衣裳都挂不住的队伍,从石厢子翻山过来,进了扎西。后来,这支队伍,在这里拐了个弯,又往东去了。
木生爷爷给后辈们,掰着指头讲。
他说,民国二十四年,中央红军走到扎西的时候,是啥光景?是在土城打了败仗,人少了,枪少了,伤员多了,敌人追得紧。三万人,疲的疲,伤的伤,往哪儿走,一时都拿不准。
“就是在这扎西,”木生爷爷说,“这队伍,又活过来了。”
怎么活的?木生爷爷说,靠三样。
头一样,是改了道。原来要往北走,过长江。走不通了。就在扎西的花房子、庄子上、江西会馆,开了一连串会,把道改了:改往东,回师黔北,重占遵义。
“这一改,”木生爷爷说,“就把死路,改成了活路。”
第二样,是整了编。三万人,缩成十七个团。人还是那些人,枪还是那些枪,可一缩编,队伍轻了,精了,能打仗了。
“十个连长,编成一个班。”木生爷爷说,“那些当官的,一夜之间,都下去当了兵。没人有怨言。为啥?因为大家都晓得,不这样,队伍就要垮。”
第三样,是留了火。主力要走,可这山里,不能没人管。于是,留下了徐策、余泽鸿,留下了川南游击纵队。
“就是这留下的火,”木生爷爷说,“后来烧了十二年。烧出了殷禄才,烧出了云南支队,烧出了两千九百七十四个英烈。”
木生爷爷说,这三样,哪一样,都不是小事。三样加在一起,就是扎西的功劳。
“没有扎西,”他说,“这支队伍,能不能走出绝境,难说。可有了扎西,这支队伍,就翻过身来了。可这三样,都打从一样东西上来——这支队伍,败了,没躺下。它蹲在火塘边,把败仗掰开,一条一条地看。赢,不是从打胜仗那天开始的,是从肯坐下来、想‘下一步咋个走’那天开始的。人最怕的,不是输,是输了就躺平。红军没躺平。”
木生爷爷讲到这儿,又想起了当年的敌人。
他说,那时候,敌人也摸不着头脑。红军进了扎西,□□在重庆,坐不住。他以为,红军要北渡长江,跟他抢四川。他把川军、黔军、滇军,都往北调,往长江边上堵。
“敌人算盘打得响。”木生爷爷说,“可他们算错了一步。”
错在哪一步?错在,他们没想到,红军在扎西,开了会,改了道。红军不往北了,掉头往东,回师黔北。这一掉头,把敌人闪了个空。敌人重兵堵在长江边,扑了个空。等他们回过神来,红军已经二渡赤水,打下了遵义。
“你们看,”木生爷爷说,“这就是扎西的厉害。不是硬碰硬,是巧。是拿一个会,一个决断,把几十万敌人,耍得团团转。”
“这就叫,胜利的起点。起点的厉害,不在打得多凶,在把路,走对了。”
木生爷爷又说,当年县城里的县长杨冠群,县党部的耿宪文,躲在狮子营里,拿枪守着,以为红军要占他们的城。他们不晓得,红军压根没打算在扎西久留。红军要的,是开会,是定策,是轻装,是留火。
“敌人怕红军攻城。”木生爷爷说,“可红军,压根没把他们的城,放在眼里。红军眼里,是整个天下。”
“一个只看得见狮子营那巴掌大的地方,一个看得见全中国。这眼界,就差到天上地下去了。所以,最后赢的,是红军。”
他顿了顿,说:“你们要记住一个日子。民国二十四年,二月十八到二十一,红军二渡赤水。二月二十八,再克遵义。那一仗,歼灭和打垮敌人两个师又八个团。这是长征以来,头一个大胜仗。”
“这个头一个大胜仗,是从扎西,打出去的。”
“所以说,扎西,是胜利的起点。”木生爷爷加重了语气,“从这儿,红军一步步,打出了遵义,打出了娄山关,打出了四渡赤水,打出了长征,打出了新中国的天。”
“起点,就是在这儿。”
木生爷爷说到这儿,往后靠了靠,靠在墙上。他望着火塘里的火,那火,把满屋子的脸,都照得暖暖的。
“你们可能觉得,”他说,“爷爷讲了一夜,讲的都是过去的事。可这些过去的事,跟你们现在,是有关系的。”
“啥关系?”幺娃问。
“关系就是,你们现在脚下的这块地方,不是一块普通的地方。”木生爷爷说,“它是胜利的起点。是全中国革命,拐弯的那个地方。”
“你们站在这块地方上,就站在了历史的头一个台阶上。往后,你们往哪儿走,都是从这儿,起的步。”
他顿了顿,说:“这世上的地方,千千万。可胜利的起点,就一个。就在咱们扎西。这是天大的福气,也是天大的责任。”
“福气,是你们赶上了好时候。责任,是你们得把这好时候,守好,传好。”
木生爷爷说得慢,可每一个字,都落地有声。满屋的人,都静静地听着,谁也没插嘴。
幺娃听得入了神。他问:“爷爷,那起点,是咋个个起点法?是不是说,红军就是从咱这儿,开始赢的?”
木生爷爷摇摇头:“不是开始赢。是开始有了赢的法子。”
他解释说,红军到了扎西之前,是被敌人追着打,处处被动。到了扎西,开了会,定了策,改了道,整了编,这队伍,才从被动,变成了主动。往后,就不是敌人追着红军跑了,是红军牵着敌人的鼻子走。
“这个转变,”木生爷爷说,“就是在扎西,完成的。”
他打了个比方:“你们见过拉磨的骡子没有?转来转去,在原地打转。红军之前,就像那拉磨的骡子,被敌人拿着鞭子,抽着转。到了扎西,红军一把把缰绳夺过来,自己牵着敌人,满山转。想往东就往东,想往西就往西。这就叫主动。”
“打仗,打的就是这个主动。”木生爷爷说,“谁主动,谁就赢。红军在扎西,抢回了主动。从那儿往后,天大的困难,也困不住他们了。”
“所以,扎西不光是胜利的起点,还是这队伍,重新找到路的起点。”
他说到这儿,又想起了《扎西往事》。
那是他的伯伯,给他讲过的一本书。书里头,讲的是这山里的绿林往事。
木生爷爷说:“你们不晓得,咱们这扎西的山里,早年间,就出过好些提刀的人。”
“这些名字,你们耳朵里都听出茧子了。”木生爷爷说,“可今儿,爷爷把他们,一个一个,再给你们摆透。”
“这些人,”木生爷爷说,“都是一腔子的不甘。不甘心穷,不甘心被人骑在头上。他们敢提刀,是条汉子。可他们,都没找对路。”
“啥叫没找对路?”幺娃问。
木生爷爷说:“他们,都是单枪匹马。一个人,一把刀,闹得再凶,也架不住朝廷的兵、官府的枪。为啥?因为他们背后,没有组织,没有道理,没有千千万万个穷人,拧成一根绳。”
“绿林道,走到头,也就是个绿林。”
“可红军不一样。”
木生爷爷说,红军一来,就把这山里的“不甘”,给收编了。不是收编人,是收编那股子劲。那股子从那些提刀人身上,一路传下来的、不甘心当牛马的劲。
“红军说,这股劲,不能瞎使。得使到正道上。正道是啥?是把穷人组织起来,跟着一个理,往一个方向走。”
“于是,绿林提刀,就变成了红军举火。”
木生爷爷说到这儿,眼睛亮了:“你们看,这一下,就不一样了。提刀,是替自己;举火,是替天下穷人。提刀,是闹一阵;举火,是烧到底。”
“从绿林提刀,到红军举火。这中间,差的是一个‘理’字。这理,是红军带来的,是在扎西,种下的。”
木生爷爷又补了一句:“你们别小看这个‘理’字。没理,刀就是刀,砍人,也被人砍。有理,刀就成了火,燎原,烧天。”
“易照临他们,手里有刀,心里没理。所以,他们倒在了半路上。殷禄才他们,手里有刀,心里有理。所以,他们死了,可他们没倒。他们变成了火,烧到了今天。”
“这,就是理的分量。”
他顿了顿,说:“所以,殷禄才他们,跟易照临他们,说到底,是一路人。都是不甘心的穷汉子。可殷禄才们,找对了路。这路,就是从花房子、从江西会馆那儿,传出来的。”
“殷禄才,就是这山里的绿林,找到红军的那个样子。”
幺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木生爷爷又讲起一个人,讲袁海扬。
他说,《扎西往事》里,还提过一个人,叫袁海扬。这人,也是这山里的,早年也提过刀。后来,他找到了红军,把那股子劲,使到了正道上。
“袁海扬、殷禄才、龙厚生、易照临、尹松云、李汉卿……”木生爷爷念着这些名字,“这些名字,搁在一起,就是咱们扎西山里,几代人不甘心、找路子的一个整本子。”
他一个一个地说。
易照临,同治年间的人,占了长官司。木生爷爷说,易照临那会儿,是太平军余部散了,他领着人,退回这山里头,想给穷人撑腰。可那会儿,穷人自己还没醒,他孤军一支,撑不住,垮了。
尹松云、李汉卿,民国初年的人,拖着刀进山。他们说,要替天行道,要打富济贫。可“替天行道”这四个字,喊了一辈子,也没喊出个所以然来。因为没有组织,没有纲领,今天抢一票,明天躲一枪,闹到最后,还是一盘散沙。
吴银章、吴恒章兄弟,郭家坟的人。他们跟殷禄才一样,是这山里的穷汉子。可他们提刀的时候,红军还没来。他们找不到路,只能靠一腔子血性硬闯。闯来闯去,闯进了绝境。
“这些人的下场,”木生爷爷说,“都不好。为啥?不是他们不够狠,不是他们不够拼。是他们背后,没有那根绳。”
“一根绳。”木生爷爷伸出根手指,“就是这仨字。组织起来。绿林道,从来都是各干各的,一盘散沙。散沙,再多的粒,也顶不了一块石头。可红军来,把散沙,和成泥,垒成墙。这墙,才顶得住。”
他顿了顿,说:“殷禄才,就比易照临他们,多了这根绳。”
“殷禄才有红军,有组织,有陈二排这样的政委,有‘打土豪分田地’这样的道理,有郭家坟一方的老百姓。所以他一个人,能顶十二年。”
“要是没有这根绳,殷禄才,也就是第二个易照临,提刀一阵,败一阵,散了。”
木生爷爷说到这儿,又想起一个人,龙厚生。
他说,龙厚生这名字,也是《扎西往事》里有的。这人,也是当年留下来的红军,跟着徐策、余泽鸿他们,在川滇边打游击。后来,也牺牲了。
“徐策、余泽鸿、龙厚生、戴元怀、刘干臣、曾春鉴……”木生爷爷掰着指头,数,“这些留下的人,一个接一个,都没能等到天亮。可他们,把这根绳,一段一段,传下去了。传到殷禄才手上,殷禄才又传下去。”
“绳没断,火就没灭。”
“从绿林提刀,到红军举火。这中间,靠的就是这根绳,和这团火。”
木生爷爷讲完这些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像是把一段沉了几十年的往事,从心窝里,慢慢地掏了出来。
“他们有的找对了,有的没找对。可他们那股子不甘心,是一样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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